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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轻翰而成章——写在曹植墓前

发布日期:2014-01-13 10:23:57      来源:东阿新闻网      点击:      
 

阴郁的天空,浮动着浓浓淡淡的云,泠泠的雨丝时断时续地飘零着,路边的庄稼叶子凝结着泪一样的水珠,空气里弥漫着很伤感的情调。秋意浓了。这样的季节,这样的天气,来叩访一个华严而苦难的诗魂,是很符合我的心情的。 

陈思王曹植的墓在前面山上。

山叫鱼山,不高,不足百米。但毕竟是山,垒垒岩石筑就山的风骨,山的尊严。因为山的孤独,山上的草木也流露出忧郁和忧伤。黄河从山脚下滔滔流过,涛声浪语抚慰着一颗孤独的灵魂。他仍在沉思,眉额紧蹙,目光忧郁,俯视着黄河,思虑什么呢?已经两千年了,愁肠还未化解?心中郁垒还未消融?

曹子建生命定格在41岁的高度上,是属于中年知识分子早逝现象。按照现代人的生命观念,如果人生四季是春夏秋冬,那么曹子建并未领略生命秋之繁华,冬之静穆。他的生命在枝繁叶茂的盛夏戛然而止。那个时代人对生命充满恐惧感,绝望感。朝不保夕,朝生暮死,是司空见惯的寻常现象。所以诗人们常常发出感叹:“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”,“人生寄一世,奄忽若飚尘”,悲凉和慷慨是建安时代文人普遍性的情感。连一代枭雄曹操都发出“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,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”的绝望和无奈。在诗人眼里,天地的空间无穷,时间的无限,人生只像一粒随风飘忽的微尘。

面对着这种生之艰难,死之可畏的残酷现实,文人们反而变得十分通达、洒脱、任性、放荡不羁,甚至把生命作为一种赌注,与黑暗较量,使生命在绝望之中放出璀璨的光芒。

曹植是那个时代的骄子。他和他的父亲曹操,皇哥曹丕团结了一批文人,以诗会友,诗侣酒酬,“酒笔以成酣歌,和墨以资谈笑”,成了这些精英们的生活写照。面对死亡和长剑,面对白骨蔽野和腥风血雨的大视野,他们长歌当啸,生命的感触趋于敏锐,情感的层次趋于丰富,人生的体验趋于深刻。他们是白茫茫大地上的几朵鲜花,他们傲视风雪,鲜艳而纯贞,大度而潇洒,在苦难和绝望中尽显风流,在寂寞和孤独中张扬生命的个性,为那个时代留下希冀的微笑,在世俗阴霾中渗透的几缕霞光,一直辐射到今天的苍穹。

曹植以公子之豪,常与王粲、陈琳、徐斡、刘桢、阮瑀、应杨、杨修、邯郸淳等人宴饮游乐,谈诗论赋,通达无拘,其乐融融,品位高雅风流,为此后竹林七贤,兰亭诗会开创了先河。

那时曹丕未做皇上,曹丕、曹植兄弟虽有俎龉,但矛盾并未激化,太子之争只是一股暗流。在邺下之会上,曹丕、曹植自然是中心人物,东道主、公子敬客,丕、植均无居高临下之感。他们趣味相同,平等相待,超越功利,前无古人的平等意识,传统的尊卑观念,全看破打破了。他们顺情任性,无视礼法,豁达狂放,没有汉儒的清规戒律,每个人鲜活的个性,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,洋溢着生命的自然与丰满。

曹植文学上的成就,在三曹中最为杰出。他和父亲及兄曹丕开创了一个辉煌的建安时代。建安时期凡是有点名气、才气的诗人都荟聚在曹氏集团,建安七子,像北斗星一样璀璨绚丽,却又拱托着曹氏这个月亮。

曹子建出生于192年,即汉献帝黄初三年,那是汉末最混乱的年代。以董卓为头目的西凉军阀,已经裹胁着献帝和公卿大臣从洛阳迁都长安,而讨伐董卓的军阀集团风起云涌,一时间,真像《红灯记》中李奶奶所言,天下大乱哪!作为关东群雄之一的曹操,参与了这场讨伐董卓的大战,曹操这支武装力量并没有根据地,也并不强大,他只能让妻子儿女随军转战东西。

曹子建的童年就是在马背上渡过的,在军营帐蓬里长大的,是在簇矢如蝗,腥风血雨的大环境中成长的。建安九年,曹操击败敌手袁绍,占据邺城为根据地,才将妻子儿女安顿下来。这时曹子建已经十三岁。十三年哪,“生乎乱,长于军”。但这并没有影响他文才的发展,他十余岁便能诵读诗文数十万言,定居邺城后,他的才名鹊噪。

曹植的少年时期却是极富有纨绔、公子哥儿的浪漫气息。曹操喜欢这个小儿子的超人才华,非凡的灵气,奇妙的想象力,隆鼻大眼,修眉阔额,英姿潇洒、风度翩翩,十足的白马王子气派。虽然远方战火不息,血雨飞溅,他却在邺城这暖巢里过着衣食无忧富贵奢华的生活。他白马金鞍,腰佩宝剑,衣着鲜丽,随从成群,走马京都外的山野,弯弓射猎,依马写诗:“白马饰金羁,连翩西北驰。借问谁家子,幽并游侠儿。”这个时期的曹植除宴饮游乐,就是吟诗作赋。他的《游观赋》就是他这个时期生活的写真:“静闲居而无事,将游目以自娱。登北观而启路,涉云际之飞除。从熊罴之武士,荷长戟而先驱。罢若云归,会如雾聚。车不及回,尘不获举。奋袂成风,挥汗成雨。”还有《斗鸡篇》、《公宴》、《侍太子坐》等那种豁达豪放,奢华糜丽的生活:“公子爱敬客,终宴不知疲。”“清醴盈金觞,肴馔纵横陈”。一派纸醉金糜的公子哥儿的真实生活写照。

他的文学才华很快传播开来,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“纹虎”。虎是山中之王,他是有文采的“老虎”,岂不是文坛之王乎?

对于曹植的文才,曹操初感怀疑,以为是一些帮闲文人的捉刀代笔,他要当面考一考。那是在邺城铜雀台新落成之际,他率领诸子登台观景,要他们各做一篇赋。果然,曹植第一个交卷,文辞华美,气势磅礴,骨奇高绝,曹操拍案称赞:这孩子真是才气非凡。曹操在用人上从来是唯才是举,心里不禁暗想,要立曹植为太子。

多么潇洒,多么狂放,他满眼是蓬勃的春天,满眼是鲜花锦簇的风景,春风骀荡,艳阳丽日。少年啊,只有少年才有这样的激情,这样的想象,这样的诗意!

曹植做为贵族少年,走马斗鸡,宴饮游乐,吟诗作赋,才华横溢。他出口成论,挥笔成章。诗文骨高清奇,如出水芙蓉、山涧幽兰,气质高华、卓荦超群。许多大臣都在曹操面前称赞他的才气。再有他老朋友的两个儿子丁仪、丁廙兄弟在曹操面前极力吹捧,曹操的念头似乎更坚定了些。但曹操并未宣诏,按而不发,这固然与曹操性格多疑有关,也是选太子必须谨慎。曹植任性放达,轻狂风流,或纵马郊外,射猎追杀;或狂饮浪醉,耽溺声色,“游目极妙伎,清听厌宫商”。连美妙的舞伎,动人的歌曲也看厌了,听腻了,只能和一些纨绔少年走马斗鸡,追兔捕雀,挥洒黄金般的时光。这时期他的诗也缺乏强烈的现实社会内容,但也写了些歌颂友谊,对生活不幸者的同情,似乎比较严肃,也有一定的思想艺术价值。

你才华八斗,你出口成章,你卓荦超群,能不引人嫉妒吗?

曹操本有长子曹昂,但在建安二年征战张秀时战死了,不得不再择继承人,他先看好曹冲,但曹冲不久病死,曹操又将目光转向曹植,意欲立曹植为太子,这一下触疼曹丕的神经。曹丕、曹植一娘同胞,都是卞夫人所生。亲骨肉之间,一场难以避免的矛盾暗流般湍急,曹植一开始占有相当大的优势,他非常自信,自己才华过人,深受父亲赏识。

他是翩翩公子,风流倜傥。我想曹植准是一个美男子,峨冠博带,衣饰华贵,走起路,步履稳健而富有节奏感,像每一步都踩在一个音符上。他站在云杉树下,是一棵高耸云天的杉树;他站在竹林里,就是一棵婷婷玉立劲拔挺直的青竹。

任何优点都是缺点的继续。造物主偏偏又给了曹植轻狂、傲慢、任性的缺点,他才气过人,又难以自控,常常做些出格的事。

才气是双刃剑,它既能成就一个人,也能毁灭一个人。

有一件事使曹操非常恼火。曹操远征在外,曹植留在邺城,那大约是建安二十一、二年间。曹植喝醉酒,就私自坐着王室的车子,打开正门司马门,在“御道”上奔驰起来。这正是犯了大忌的,司马门只有帝王本人在举行大典时才可开门。曹操以法家治国,对这种严重违法行为,极为恼怒,立即下令杀了掌管王室车马的公车令,并说,这事使我“异目视此儿矣”,并在昭令中告诉大臣们,这个儿子不能成为我心腹,表示了他对曹植的极端的失望。

其实曹操还想重用曹植,给他悔过的机会,任命他为南中郎将、行征虏将军去救被关羽围攻的曹仁。这是曹操给爱子曹植的一个赎罪机会,并准备召见曹植,予以诫敕。这个机会可以缓和父子间的矛盾。可是这个机会被曹丕破坏了,曹植被曹丕灌醉而不能前去听敕受命。曹操再次发怒,“悔而罢之”。

曹植拙诚,曹丕巧诈,他们天性不同。曹丕恰恰会利用他缺点表现自我。他是“御之以术,娇情自饰”,工于心计,善于权术。他表面上装得老实,一方面引导曹植犯错误,一方面笼络人心,利用自己的地位,让一些大臣、老臣为自己说好话,造舆论。其实政治家和阴谋家并无严格的界限。

曹操虽然挟天子以令诸侯,但他并没有趱越为臣之畛域,他始终不称帝,尽管大汉王朝已气数将尽,名存实亡,他完全可以取而代之。建安二十五年(220)正月曹操卒于洛阳,曹丕继位魏王,长达十年的王位之争,以曹丕的胜利,曹植的失败而告终。曹植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生华章已被历史轻轻翻了过去。

从此曹植的命运乐章便涂上了悲剧的色彩,一直演释到生命的终结。曹丕自幼习经史百家之书,又喜骑射,志趣在统治之学,且受道法、纵横诸家阴谋权诈捭阖之术的影响。当了皇帝更任性放纵,隳乱礼制,对臣下也多有刻毒寡恩之道。严格地说,曹丕并不遵守儒家标榜的“仁孝”。

曹丕一上台就开始迫害曹植的行动。第一步,就是先除掉他的羽翼,断其手足。丁仪、丁廙是曹植情同手足的幕僚,这两个人曾向父亲极力推荐曹植当太子,他早已怀恨在心,找个“借口”,除掉二丁全家男口,丁仪苦苦哀告求饶,但曹丕不予理睬。曹植看在眼里,痛在心中,但无力相救。曹丕做了皇帝就开始直接迫害曹植,先是把他贬为临淄王,赶出京城。曹丕对每一位诸侯都安插一个“监察使者”,诸侯的一言一行,使者可直接奏报皇上。监督曹植的使者叫灌均,是心毒手狠的家伙,他上疏曹植“醉酒悖慢,劫胁使者。”曹丕看了奏疏,大怒,立即降旨,召曹植回洛阳,交百官议罪。当然那满朝朱紫大都是看皇上的眼色行事,有的主张免为庶人,有的主张“大辟”。但由于曹植生母卞太后从中干预,曹丕不得手,只好下诏,改封为“乡侯”,也就降级使用,由县级侯改封乡级侯,封地安乡。曹丕的其他弟兄大都是“郡侯”,是地市级一把手,唯有曹植是个乡镇长。曹操在世时,曹植食邑万户,是当时唯一的“万户侯”,而今曹植被降为“千户”。曹丕虽没有下毒手,在京期间对这个“才高八斗”的胞弟也百般刁难。

这就有了七步成诗的故事。曹丕拿来一幅画,画上有两头牛相斗,一头牛掉进枯井,曹丕令曹植诗配画,但诗中不得有“二牛斗墙下,一牛坠井死”之类的字样。曹植沉思片刻,脱口而出:“两由齐道行,头上带凹骨。相遇块山下,郯起相搪突。二敌不惧刚,一肉卧土窟。非是力不如,盛气不泄华。”

群臣皆惊。

其实这首诗诗意并不超迈,并没表现出曹子建的才华,说得刻薄一点是平庸之作,竟也惊动了朝野。第二年秋冬之际,曹丕又导演了一场“百窠典议”,抓住曹植一个小毛病,上纲上线,批倒批臭,并令其迁居邺城旧居,闭门思过。免不了天天写检讨、请罪。由于卞太后的干预,再加曹植认罪态度好,曹丕也挑不出什么毛病,即任命曹植为鄄城王,食邑也增加两千五百户,比诸兄弟低一等,在物质待遇上也比诸王“事事复减半。”

曹子建早就有七步成章的盛名,曹丕又命他用“兄弟”为题再做一首。曹植不假思索,即占一首:“煮豆燃豆萁,漉鼓以为汁。萁在釜下燃,豆在釜中泣,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?”

曹丕闻之,潸然泪下。

一场刀光剑影的骨肉相残的悲剧就此画上句号。而一首千古绝唱传遍天下,妇孺皆知。曹子建天才之光像一道绚丽的彩虹一样,横亘中国文学史的天宇。

从此以后,曹植的文学创作在黄初年间,一改建安初期那种公子纨绔之气,斗鸡走马,宴饮游乐的题材也一扫而空。曹植性情变了,文风也变了,他忧郁,他悲愤,他怨怒,他的诗里反映受迫害生活的抒忧发愤的情绪。所以,后人评价曹植后期诗作:“子建此诗忧伤慷慨,有不可胜言之悲”。

曹子建和建安七子一样,虽然他们的行为践踏儒家伦理,毁灭儒家纲常,但他们灵魂深处仍然有一座儒家殿堂巍然屹立。那就是建功立业,入世修身的理念,齐国治天下的宏伟理想,为国家做一番贡献的壮志豪情。

社会地位和生活的改变,也改变了曹植的文学创作。他的笔一扫斗鸡左臣、宴饮游乐的纨绔气,公子哥儿的轻狂气,而是出现了被迫害,被压抑的悲愤悒郁之气。这时的作品正如谢灵运所言,“颇有忧生之嗟”。诗思更加深沉,格调更加遒健,情绪亦更加悒郁。《赠白马王彪》真实地记述了兄弟相残,骨肉相杀的悲剧。那是黄初四月,洛阳的牡丹已经繁花如海,洛河岸的杨柳泻绿滴翠,阳光明媚,春风骀荡。这真是诗的岁月,花的季节!一切都那么美丽动人,生机蓬勃!兄弟朝会,张灯结彩、喜气洋洋,更是鲜花着锦。但是,朝廷里阴霾布空,阴风凄凄,剑拔弩张的气氛十分浓郁。曹植的同母兄长曹彰被曹丕毒杀暴死。兄弟诸王从各地来京朝会,曹丕假惺惺极尽皇兄之谊,相邀曹彰下棋,而旁边放些毒枣,曹彰误食而暴死,给这次朝会蒙上一层恐怖的阴影。到了七月,诸王还国,曹植与白马王曹彪同路东归,谁知刚出洛阳不远,监国使者便追了上来,要他们二人不得同行、同宿,要分离,单独行动。于是二人分手,临别时,曹植做了这首诗,此诗写得沉痛之极,“有不可胜言之悲”。诗是对于曹丕的阴毒、残暴给予强烈的谴责,对于那些监国使者,痛斥为爪牙,鸱枭、豺狼、苍蝇,倾泄一腔愤慨。

曹植不仅是位建安时代天才的诗人,而且是一位杰出的散文家。他的名篇《洛阳赋》早于《赠白马王彪》。也就是黄初三年,曹植离开京师,路经洛川,想起民间传说中洛神的故事。洛水女神宓妃是一位美丽多情的女神,又联想到宋玉对楚王说巫山神女之事,灵感忽至,写下《洛神赋》千古名篇。

曹植带着随从来到洛水之滨,疑神张望,只见一川流水,滔滔而去,阳光照耀,河水浪花溅溅,满河飞金点银,如梦如幻。他仿佛看到洛神,仙裳飘举,凌波而来。其后,是他们互赠礼物,洛神和她的同伴在空中和水上自由游玩。这时风神敛翅,河神命波浪平静,水神击鼓,创世神女娲也在歌唱,曹植与洛神乘着驾“六龙”的云车出游,一叙衷曲。最后曹植与洛神在洛水的舟中思慕不已,离岸乘车远去时,还回头张望,无限依恋!

一个五彩缤纷的梦,一个美丽的神话。曹植的《洛神赋》是一曲梦幻之歌,这里写的洛神实际上是甄氏。这篇《洛神赋》中的女主人公是以甄氏为模特,并非曹植子虚乌有浪漫想象。甄氏者何许人也?这位美人甄氏原是袁绍的爱妻。当年,曹丕跟着曹操攻破了冀州城,不顾曹操的禁令,曹丕闯进了袁家,见着这位美人,便请求父亲要娶她,其实曹操也一见钟情,又不能与儿子争风吃醋,只好答应。曹丕还作诗:“有美一人,婉如青杨。妍姿巧笑,和媚心肠,智音识曲,善为乐方。哀弦微妙,清气含芳。……离鸟夕宿,在波中州。延颈鼓翼,悲鸣相求。眷然顾之,使我心愁。嗟尔昔人,何以忘忧。”美女任何时代都是稀少资源。曹植对甄氏也有相思之愁,曾写诗《美女篇》赞美甄氏美人“罗衣何飘飘,轻裾随风还。顾盼遗光彩,长啸气若兰。”这种怨慕之情最终化为一曲千古绝文《洛神赋》。那洛神女子,天高地远不可及,泽畔停驻,让你不忍扰碰。这女子头戴金钗,腰佩翠琅,“明珠交玉体,珊瑚间木难。”是水中之月,雾中之花,是佳人又是天仙。

那是落木潇潇的秋日,曹植下榻在驿馆,一豆青灯,铺开绢帛,笔走龙蛇,墨飞色舞,一位姿态绰约,花容月貌的女子跃然纸上:“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,荣曜秋菊,华茂春松。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,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。远而望之,皎若太阳升朝霞。迫而察之,灼若芙蕖出渌波……”极尽铺排躁饰,描绘出一位光艳四照,天姿丽质的美女子形象。

这首抒情小赋,对后世影响很大,极富抒情味,在魏晋时期对抒情小赋的创作,起了推动发展的重要作用。

曹植毕竟是贵族出身,温室里长大的苗儿,他没有李白“天子呼来不上船”的诗胆,也没有苏东坡“一蓑风雨任平生”的豁达,更没有辛弃疾“醉里挑灯看剑”、“栏杆拍遍”的凌云之志。

经过种种磨难,曹植已不是那种轻狂放浪的翩翩公子,也不是那种诗心似火、引吭高歌的诗人。俯视茫茫,寂寥空阔,曹植处在不寒而栗的孤寂境地,能不产生“人生如寄”的渺茫之感?苦难和孤寂使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年患了“忧郁症”,沉默寡语。有时也扼腕长叹,沉溺于笙歌美色之中。他四顾“美女妖目闲,采桑歧路间”,他满眼是:“顾盼遗光彩,长啸气苦兰。”

曹丕虽然对曹植不直接迫害了,但也绝对不重用,让他在那一亩三分地里闭门思过吧。

我完全想象出曹植幽禁封地的孤独和寂寞、苦闷和彷徨。秋天落叶的飘飞,冬天暮雪的漫舞,春天残红的凋零,看落霞秋鹜,能不念及远在京都的老母?望星夜孤雁,嘹唳的雁鸣,凄厉肃然,怎能不使他忧伤、孤愤?空有八斗才华,一腔豪情,却无处挥洒,报国无门,壮志难酬,这是人生最大的痛苦。

他的忧郁仍不失贵族气,是法相端严的忧郁。

这种忧郁蕴含着忧伤、忧愤、忧怨、忧国忧民的绝望和悲哀。

他把灼人的痛苦深深地埋在心中。

曹植作《幽思赋》宣泄了他心中郁垒。

如果我和曹植是同时代人,见到曹植会拍着肩膀安慰他:子建兄,凡事要想开一点,你写你的小诗、小赋多自在呀,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操那闲心干嘛!澎湃之后的安静其实也是一种美;灿烂之后归于平淡,不也是人生的一种境界吗?

无色的斑斓,无声的喧嚣,使曹植的余生只得安安静静的吟诗,安安静静地写些小赋。小小庭院,春天的海棠,秋天牵牛花,夏日浓荫里,一树蝉鸣,夜晚满庭月色。

慷慨悲壮转而为秋水弱柳文风。

曹植不仅是个天才的诗人,还是位精通声律的作曲家、音乐家,尤其熟稔佛教音乐——梵呗。他在东阿陈思王位上,除了吟诗就是研究梵呗。“梵呗”就是一种佛教的歌赞。曹植这期间不仅创作了大量的乐府歌辞,又创作了四十多首“天赞呗”,皆以韵入弦管。曹植创作的《鱼山呗》,被时人记载“既通般若之瑞响,又感鱼山之神制。”后人称“用汉语唱梵呗,始于曹魏陈思王曹植。”

我完全想象到,那是仲夏之夜,明月在天,飞萤缭绕,曹植在院子里置一机案,手弹筝弦,左右侍女或怀抱琵琶,或手执玉箫。曹植对月长歌,音质凄清悲怨,如丝如缕,如怨如诉,黄河涛声伴奏,清雅哀婉如空中传来一曲仙乐。

此曲只是天上有。

这是天籁。

曹丕在位仅六年,这位经过禅让而登上大位的魏文帝便崩逝,其子曹睿继位,即魏明帝。曹丕之死无论如何对曹植是一幸事,他长期被压抑,被郁积的怨气、怨愤、怨怒该消一消了吧,他相信侄儿曹睿不同于他爹,对皇叔曹植确实态度会有所转变,果然,曹睿先是把父亲在世时穿过的十三套衣服赐赠老叔,接着又把老叔从荒辟、贫穷的雍丘,调到黄河岸边的东阿,物质生活有很大的改善,你老叔该满足了吧?实际上曹睿并未从根本上改变父亲的政策,在政治上曹植仍然没有地位,曹睿仍然按照父亲的“既定方针”,禁锢在封地,不能与闻朝政。你一边“养尊处优”吧!

曹丕是人,曹植是仙;曹丕可做天子,曹植只能是颗流星,让人叹息哀婉。曹操选定曹丕做太子,并没走眼,曹植只能做诗人,专业化的诗人,尽管曹氏父子都是杰出的文学家,且不说开一代诗风,曹丕的诗情意清新,为诗为赋皆流光溢彩,从他的诗中已遥望盛唐的气象。曹植则不然,一生如明月,月光流泻于地,是清冷凄凉,尽管少年狂放,人到中年却悲观、孤寂,他的诗也是唯美主义,是空中月,是波中影,是枝头风,有“寒塘渡鹤影”“冷月葬花魂”的凄绝。

但是,人是个怪物,尤其才华过人的人更是怪物,物质生活的穷困和窘迫似乎并不怎么痛苦,痛苦的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,不能为国建功立业……他焦虑,他痛苦,一颗曾经冰冷的心复苏后,更加热烈、躁动。他渴盼生活给他一个舞台,一个生命的支点,他试着向他侄儿魏明帝呈上一份奏表——《求自试表》,强烈要求曹睿给他一个机会。表文说:“如微才弗试,没世无闻,徒荣其躯而丰其体,生无益于事,死无损于数,虚荷上位而添重禄,禽息鸟视,终于白首,此徒圈牢之养物,非臣之所志也。”表文激情淋漓,声泪俱下,说自己犹如笼中之鸟,圈牢之物,生活虽富裕,却不能为国效劳,盼皇上恩赐一职,能济国惠民,并在表文中一再向曹睿表白忠心,言之凿凿,辞之耿耿,可剖肝切腹,“闲居非吾志,甘心赴国忧”,“与国分形共气,忧患共之”,希望为国效劳。然而轩辕不见,神龙不出,曹睿无动于衷。曹植只好幽禁在他的封地,继续做他的“圈牢之养物”。

直到太和六年(232年)正月,曹睿把诸侯王——大都是他叔伯辈的召集洛阳,这是曹植自上次朝会的八年后,第一次晋京。曹睿比他爹聪明,依然热热哈哈,带着老叔游逛洛阳,看看京都新面貌,还问长问短,赐酒食,赐水果,曹植很想当着老侄的面,倾诉心中的苦闷,希望政治得以重用,但曹睿装聋作哑,充耳不闻,始终没答应给曹植在朝廷安排一个官职。谁知,这次朝会之后,曹植的封地迁徒陈地,曹植心情更加郁闷,精神极其痛苦,怅然绝望,到位不久,便一病呜呼了。卒年四十一岁。临终前对身边亲人和侍从说:“要薄葬,其墓在东阿。”

为何曹植将自己的坟墓选在东阿?是对故封的眷恋?抑或是对黄河岸边的小城情有独钟?还是做东阿王时是自己诗文创作丰硕的年代?前边说过,曹植在东阿作过一首梵音乐曲,那凄悲超乎天然的梵音,仿佛仙乐,和着黄河的涛声浪韵,在冥冥中,伴随自己孤独凄悲的灵魂?

曹植并不屑于翰墨、辞赋,然而命运之神阴差阳错,文学却成为实现他人生价值最好途径。

他要戮力上国,流惠下民,建永世之业,留金石之功,岂徒以翰墨之勋绩,辞赋为君子哉!然而,他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始终没有得到施展,短短一生只能纵横翰墨之间,徜徉诗丛赋林。他在文学创作上留下千古不朽的绩勋。

他在《薤露行》中写道:孔氏删诗书,王业粲已分。聘我径寸翰,流藻垂华劳。

《三国志曹植传》载:“初,植登鱼山,临东阿,喟然有终焉之心,遂营为墓。”

我徘徊在墓前,历史在我脑海里喧嚣着。

空中的云翻卷着,雨似乎变大了,淅淅沥沥,敲打着花草和树木的叶子,叶子痉挛般颤栗着,发出细微的叹息声。没有游客,山是一片沉寂。脚下的黄河,水面宏阔,浑浊忧郁的波涛,无声地漫过去。漫过去,是一章章远逝的历史。

曹植死后,曹睿送给一个谥号“思”,世称为“陈思王”,它的意思据《谥法》:“追悔前过谓思”,又解释为“思而能改”。陈思、沉思,一个天才的诗人,一个苦命的诗文大家,就长眠东阿小城,做永恒的深思了。

曹植像一道流光,带着忧郁的色彩,消失在历史的幽黯中。钟嵘在《诗品》盛赞曹植:“骨气奇高,词采华茂,情兼雅怨,体被文质,粲溢古今,卓尔不群。嗟乎!陈思王之于文章也,譬人伦之有周(文王)、孔(子),鳞羽之有龙凤,音乐之有琴笙,女工之有黼黻”,简直把曹植推向了诗圣的地位。

南北朝的谢灵运,狂放不羁、恃才傲世,但面对曹植极为谦恭:“天下才有一石,曹子建独占八斗,我得一斗,天下人共分一斗吧!”

我走下鱼山,雨停了,夕阳从云隙中艰难地挣扎出来,颜面惨白,恹恹如病。黄昏近了。我无言地回望着山顶上的坟墓,它已经淹没在杂草丛中。

作者:郭保林,济南市二环南路1901号书苑山庄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散文学会理事、中国散文与旅游文学研究会副秘书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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